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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古拉山北麓去牧牛

时间:2020-10-20来源:海洋板块网

  还真的让阿妈玉色说中了,1967年底巴青县接二连三地下了好几场大雪。1968年1月份,县生产指挥部通知我到县里去一次。到了县里,刘涛对我说:“这次雪灾是我县近十年来最为严重的一次,指挥部决定东三区的牦牛,立即转移到‘二号地区’去。每区派一个干部带队。听说你过去驮盐时就去过那里,这次高口的牛群就由你带队。”
  
  我说:“我那次只是经过二号地区的西北角,然后就直接去了贝察尔盐湖(现在算是可可西里的西部),来回也就是两个月,对那里的情况了解的并不多。”刘涛笑着说:“你总算是去过了二号地区,这就比我强多了。我现在连全县的七个区还没有转完。只是在这次研究抗灾的会议上,才知道一些有关二号地区的情况。”接着,他就向我介绍开了。他说:二号地区地势高寒,气候恶劣,人烟稀少。冬天最冷的时候,气温往往在零下30度以下。遇上了暴风雪,放牧人员被冻伤甚至是冻死的事件都曾经发生过。听说在翻过唐古拉山的沃玉拉山口不远处的“若德”地方,膘情稍差的牦牛都会被冻得口鼻流血倒地死去。但是这二号地区也有一个特点,那就是山的南、北两边气候迥然有别。往往是“唐南”大雪成灾,一山之隔的“唐北”必定平安无事;若是“唐北”下起了大雪,那“唐南”也就一定太平。因此,这些年来,巴青一遇雪灾,二号地区就成为了东三区抗灾保畜的救命草场。
  
  刘涛还在继续着关于二号地区的介绍,我的思想却开了“小差”。我心想,自己来高口快五年了,上次在地区开会时,杨孝彬副书记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了短短的三个字:“要争气”。我也认为只要自己努力干,前途还是光明的。可是文化大革命刚开始,我就挨了一回斗,后来差一点又被扣上了一顶“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,镇压革命群众”的大帽子,现如今,报纸上天天在喊“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生儿打地洞”。眼看着我和珍沁的两个小孩都会受到牵连,我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呢?再一想,如今县里、区里有些人都变成了红眼狼,今天你咬他,明天他咬你。又想起那位“相中玛”女头头对我说的话:“要么革命,要么反革命,没有北京军海癫痫病医院举办6.28国际癫痫关爱日癫痫诊疗云会诊第三条道路可走!”我想老老实实地当个中间派,看来也只是一相情愿,根本就不可能,我真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了。现在我跟着牧民群众,赶上牛群翻过唐古拉,到二号地区去,只要好好看管住牛群,既执行了伟大领袖促生产的伟大号召,又远离了这场大混战,哪一派都不用参加了,也许这是上天在照顾我这个可怜人吧?
  
  我还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,只听刘涛在问:“你还有什么意见吗?”我连忙对他说:“没有意见,一切服从组织安排。只是,马上就要过藏历年了,能不能给几天准备的时间?”刘涛说:“指挥部在研究时,有的同志也提过这个问题,但吴副指挥(从中专学校分来不久的一位实习兽医,但也是一个相当激进的造反派头头)说了:执行伟大领袖的指示,要‘只争朝夕’,必须马上出发。老莫(县农牧科长)昨天就赶到巴青区协商安排草场去了。你回去以后即刻组织高口乡的牛群先过山去,找到老莫后,将你们区的草场安排好,那四个乡的牛群我们另外派人组织尽快跟上来。”我说:“请书记放心,我保证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。”刘涛压低声音说:“以后千万别再叫书记了,让人听到了多不好。”说到这里,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:“嗳——”,又压低声音说:“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组织?眼不见心不烦。我还真有点羡慕你哟。”
  
  山东汉子刘涛,听说原来在部队时,就是一位团政委,转业后在浙江金华工作。进藏来到巴青不久,刘政文书记就调到地区去了,他接手当了县委一把手。但自从他来了以后,我也就不用再给他去送区里的工作汇报了,他来巴青一年多,我基本上就没有跟他讲过几句话。可今天这位巴青县委原来的一把手,竟在我的面前说出了这样一番“心里话”,让我感到好新鲜,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了心头。
  
  那时候,区里的枪都被县人武部收去‘集体保管’,我那亲爱的“小挎包”——‘汤姆森’也被收走了。后来区政府从高口搬到了拉乎滩,我原有的一把美制匕首(那还是美国佬用飞机空投到了二号地区,后来被解放军缴获,再后来包局长将它送给了我),在搬家时也弄丢了。可是天津治疗癫痫如今,就这样子两手空空地去二号地区,总觉得心里头有点虚。琢磨了半天,我赶忙到县贸易公司去,买了一个能装三节一号电池的大电筒,心想,有了它总比赤手空拳强。
  
  第二天,我回到高口,连马鞍子也没有卸,只是告诉珍沁,县里派我到二号地区去牧牛,请她赶快为我准备口粮和行李。说完这些,我立即去找高口乡长索南平错。我一边走还在一边想,如果索南不同意马上出发,我该用什么办法去说服他?可是没有想到,我刚将刘涛的话告诉了他,索南一跳多高,使劲拍着手大声说:“亚群,亚群。(太好了,太好了)现在一切都乱了套,可牛羊总得有草吃呀。我们正担心今年雪灾没有人管。能去‘仲拉’(藏语的‘二号地区’)真是太好了。我马上就去通知。”这时候,我才放了心。
  
  刚过两天,索南就来区里找我了。他说:“根拉,我们全都准备好了,印那(但是),……”看到他那吞吞吐吐的样子,我就知道那个“但是”的意思了。我装着什么也不明白,眼睛定定地看着他,等着下文。索南咳嗽了一声,说:“印那,现在天气那么冷,又马上要过藏历年了,根拉你跟我们去……”我笑着说:“这一年多来,我什么工作也没有干,到前塔乡去过一次,还让人家给斗了回来。这次县里派我同你们一起去抓革命促生产改造思想不是很好吗?”我们约好第三天(也就是藏历12月24日)出发,若一路顺利,可以赶在“二九”(巴青只有两个“九”:藏历11月29日为‘一九’,12月29日为‘二九’)到达二号地区。
  
  23日晚上,珍沁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默默地往口袋里装着糌粑、奶渣、酥油和茶叶,再一样样细心地放进马褡裢里。在马背套里,也如上次驮盐时一样,首先放进那一张狗熊皮,再在上面放床单、棉被和“志磨”(羊毛织的毯子)。第二天早上,她早早起来,打好了浓浓的酥油茶,亲手给我抓了一大碗“侧火儿”(一点茶水也不放,全用酥油揉出来的糌粑,除了老人和贵客,一般是不这样吃的),坐在一旁看着我吃完,又亲手给我备好鞍鞯,再亲手牵着“昂巴”,一直将我送到索曲河边。我翻过郭磐,回焦作市癫痫病治疗技术头看时,她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弯弯曲曲被冻成了银带般的索河旁。
  
  我跟着高口乡的牛群冒雪出发了。很多人都没有墨镜,就用一小束牦牛尾毛编成个眼罩儿戴上,听说还是挺管用。我戴的是近视眼镜,无法享受那“土墨镜”,就只好带上一小瓶蓝墨水,每天将眼镜片涂成蓝颜色。
  
  牛群在雪地里行进速度很慢,经过几天艰难的跋涉,藏历12月29日,我们总算是来到了唐古拉山的山口,也就是我上次驮盐时经过的——长乃沃于拉。
  
  站在唐古拉山南麓那积雪近一米的半山腰,我抬头远望,竟没有找到上次驮盐路过这里时,哪怕是一丁点儿“旧地重游”的影像。目光所及之处,全是一片雪白,我仿佛是投进了皑皑白雪的怀抱。这时候我记起了毛主席的那首词:《沁园春·雪》:
  
  “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。
  
  望长城内外,惟馀莽莽;大河上下,顿失滔滔。
  
  山舞银蛇,原驰蜡象,欲与天公试比高。
  
  须晴日,看红妆素裹,分外妖娆。
  
  那一天,在冰封雪裹的唐古拉山南麓,除了没有长城,没有大河,可真正就是大自然的一双巧手,依照着主席那首词的意境塑造出来的一处精妙绝伦的模型呀。
  
  我来西藏十一年了,与冰雪也打了多年的交道,但此时此刻,我才真正感觉到雪的瑰丽和神奇,我觉得高原雪的全部特性,现在可算是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了。但同时,在赶着牛群来的这一路上,看到雪地里那么多饿死、冻死的牲畜,我也领略到了大雪灾的可怕。
  
  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。雪过天晴,整个蓝天水晶般地清澈、澄净,明明距离我们十分遥远,却又让你觉得是如此地近,仿佛一伸手就够得着。瑰奇的蓝光,弥散在广阔的空间,雪山雪谷也被染得蓝幽幽的。
  
  这时候,我回头往后面一看,满身挂着冰凌,疲惫饥饿的一大群牦牛,就要从这皑皑积雪中踏出一条路,翻过唐古拉山口,该是多么困治疗癫痫病的中药难呀。
  
  高口乡长索郎找来几个组长一商量,决定由他们乡的“大力士”次仁带着两个助手,拿着“亚巴”(木扒子),再赶上三头体壮的驮牛到前面去踏雪开路,其余的人和牛群在半山腰找一块稍为平坦的地方,等在那里。时间过去了好久,我仰头向上看去,一条弯弯曲曲的雪胡同,总算是隐隐显显地露了出来,那三头牦牛和三个人,在白色的胡同里时隐时现,人只露出一个头,驮牛偶尔会露出一点点脊背,倒像是在一条没有波涛的白色河流里游泳。冷冰冰的太阳悄悄地贴近了西边的山脊,四周的积雪染上了一层浅红。在平时,这浅红象征着“温暖”,但此时此地,我看到它时,心里却尽是冰冷冰冷的感觉。正在这时,上面开路的人和牦牛又都不见了踪影。我和乡长急忙沿着雪壕艰难地向上爬去,原来是上面一段陡坡完全结了冰,担任踏雪任务的驮牛也已经精疲力尽,不管次仁怎样使劲吆喝和鞭打,死也不肯再前进半步了。其中的一头牛,更是干脆卧在了雪地里,任凭你怎样鞭打,只是喘着粗气,一双眼睛有气无力地望着人们,似乎想诉说些什么。我感到很难过,就和乡长商量了一下,让次仁他们三人先下去,叫人另选三头牛,再带一把铁镐上来。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几次,总算勉强开出了一条接近山口的“路”。可这时候天也黑了。我和乡长爬上山顶,海拔5600多米的沃玉拉,寒风就像是无形又无数的根根钢针,钻进了我那厚厚的老羊皮大衣,穿透了我全身的关节和骨头。比起1960年我们在海拔4700米的班戈三湖,在冰上手摇钻机时还要冷得多,真正是奇寒透骨!我不由自主地回头望望,山南坡盖着厚厚的积雪,寒森森的雪光,就像是无数妖魔鬼怪那虎视鹰瞵的眼睛,不动声色死死地在盯着我们。
  
  藏历“二九”的夜晚,海拔五千多米的雪山,在这里呆上一夜,不一定冻死,但很有可能会冻伤;可再往北一看,北坡虽说没有积雪,但黑黢黢的,深不可测,更像是一个妖魔,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巴,正在等待着我们赶着牛群往那里面跳。别说人,就是牛,万一失足滑了下去,结局又会怎么样?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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